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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永灰】平行直线

/ 【记忆拼图】篇背景

/ CP 永乐X灰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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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行直线

/ BY 复方余甘子


“医生,”灰羽说,“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
“不过也无所谓,”他笑了笑,“反正我很快就要死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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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坐在床角的椅子上,正握着笔写今天的病情记录。他和往常一样在病历顶上写上日期,底下还留着一大片的空白。他听了这句话,干脆放下笔抬起头来看了灰羽一眼,眼底带着些怜悯和同情。

他只是个刚来不久的实习生,对生命在自己眼前的流逝还做不到习以为常。他想要安慰一下自己的病人似的,问道,“今天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?”

灰羽摇了摇头。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,自从入院以来灰羽的病因就一直毫无头绪,而他身上的活力和生气就像迅速蒸发的水泊一样,每日都在毫无止息地渐渐干涸。事到如今早已没有人抱有希望,医院也只是按部就班地安排些检查。否则像灰羽这样住独立病房的病人,怎么可能只派一个实习生来做例行查房。

和生命力一同不断抽离的,还有灰羽的记忆力。就连昨天发生了什么,对他来说都像醒来前一刻的梦境一般,仿佛近在咫尺,却又模糊不清。

他并不讨厌这个年轻的实习医生,甚至每次在叫出“医生”这个称呼时,身体的某处都会生出些说不清楚的安心感。他想或许是因为生病让自己变得脆弱了,但对方带着同情的目光还是让他觉得有点不适。

灰羽扭过头望了望病房的窗户,转移话题说,“今天天气好像不是很好。”

已经是上午九点,窗外的天空却还是灰蒙蒙的一片,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雨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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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乐收了伞走进病房的时候,灰羽正在病床上翻着一个厚厚的牛皮本子。他没有出声,默默地又打开了一盏顶灯,然后安静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。灰羽也没有注意到他似的,一直到把整个本子看完,才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两眼,叫他,“医生?”

永乐像是隐隐松了口气,“嗯。”

“这上面说你每隔一天就会来医院看我。”灰羽的手按在还没合上的本子上,漫不经心地问他,“吃晚饭了吗?”

永乐点了点头,又问灰羽吃过了没有。“吃过了,现在都这么晚了。”灰羽笑着回答他,“不过医院的饭菜每天都这么难吃的吗?”他故意地皱了皱眉,“我要把这个也记下来。”

永乐拿了个苹果,坐在病床旁边给他削。灰羽一边找些有的没的话头,一边在床头找了支笔,在那个本子上写了个日期,却觉得没什么可写的了。

他扭头看永乐削苹果,鲜红的果皮连成一圈地滚落下来,便随口夸了一句,“你的刀用得真好。”永乐低着头,回答说,“你用得更好。”

“是吗?”他笑着应了,其实自己并没有什么印象,因为那个本子里没有写。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看完了那个本子,里面记的是些类似日记的东西,前半部分流水账似的林林总总写了很多,越往后却渐渐写得零零落落。

他从第一页看下来,每一段都像一块小小的拼图,慢慢地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。但这幅画就仿佛是挂在他面前一样,他觉得自己像画廊上的游客,他觉得很熟悉,他想伸出手去摸一下,却只摸到了一道冰凉的玻璃。


永乐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,灰羽伸手接住,却没有吃。

“你的名字是什么?”他问永乐,“我好像一直管你叫医生。”

永乐沉默了一下,回答他,“永乐。”

灰羽笑了笑。“挺好听的名字。”他问永乐,“能给我一张你的照片吗?”他点了点还放在他膝头的牛皮本子,“我想夹进这里面。”


“好。”永乐没有犹豫就答应了。

“你精神好像不太好。”永乐又说,“困了的话,吃了苹果就睡会吧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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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羽朦朦胧胧地听见“哧啦”一声,突如其来的光线扎到他的眼皮上,他下意识地睁开了些眼睛。刚刚拉开窗帘的护士拿了新的点滴瓶过来,一个有点面熟的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床角,看他睡眼朦胧地望过去,便对他和蔼地笑了笑。

“今天感觉有好些吗?”医生问他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因为他脑海里一片空茫,不知道要怎么去比较才能算“有好些”。

医生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,也不觉得奇怪,只是笑着自我介绍了下,说自己是他的主治医师。

灰羽撑着床铺坐起来,后知后觉地发现被子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他。他伸手去摸,摸出来一个牛皮本子,封皮边沿都磨得有些泛白了,像是经常被摩挲翻动的样子。

他翻开了那个本子去看。本子里流水账似的写了很多东西,他看了几页,突然明白过来这是他自己的日记。

他草草地翻了下页数,问医生,“我这样有多久了?”

“小半年了吧。”医生说,“你也不要心理压力太大,晚点你朋友会过来看你,到时可以跟他聊一聊。”

灰羽点点头,没心没肺地笑了笑,“我总觉得我应该不是什么好人,没想到我还有朋友。”

那个医生也笑了,“没有的事。”他说,“你那个朋友对你挺好的,独立病房的费用这么高,他一下子就预付了一整年。”

灰羽失笑,“那就是说,我今年内大概是好不了了?”

医生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,脸上有些尴尬,连忙宽慰了灰羽几句。灰羽倒不是很在意,笑了笑,又低下头去继续看那个本子了。


医生例行地问了些问题,他一边看日记,一边随口回答,流程很快就做完了。医生收拾了下病历,离开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“过阵子今年的实习生也要来了,”他回过头对灰羽说,“到时可能会安排一个过来专门负责查房。”

灰羽无所谓地点点头。他觉得反正按他今天这样,哪个医生来他也不认识,新旧也没什么关系。


那本日记已经写了很多,等到灰羽看完的时候,都已经到下午了。昨天的日记最后一句话是“他带了巧克力奶过来”,灰羽想了想,伸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,果然在里面看到了半排巧克力奶。他觉得有点好笑,感觉这像是带给小孩子的慰问品一样。

护士过来收拾打完的点滴瓶的时候,灰羽刚刚喝完了一瓶巧克力奶,嘴里还有些甜丝丝的味道。他问护士,他的那个朋友一般什么时候过来?

护士看了看自己的手表,告诉他一般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候,三四点的样子。

灰羽“哦”了一声。日记里有写那个人每隔一天才过来一次,昨天已经来过,想必今天是不会来了。


大概是因为精神不济,入夜不久他很快就困了。入睡前他很小心地把那个牛皮本子放进被子里,压在了自己身下。他睡得不是很安稳,半梦半醒间恍惚地想万一本子被人拿走了,那他明天醒来不就什么都不记得了?

他今天也写了一页新的日记。零零碎碎地写了些琐事,最后一句是“巧克力奶很好喝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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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医生,”灰羽说,“你下次来的时候,帮我带个笔记本吧。”

“好。”永乐点点头,“要用来做什么?”

“写日记。”灰羽笑嘻嘻地说,“以后你用这个日记复制出来的我可能会比较靠谱一点。”

永乐抿了抿嘴角,没说话。灰羽侧过头看他,“后悔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吗?”灰羽眨了眨眼,“可是我看你的表情,分明就是在说你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事了。”

“……不会再做了。”永乐说。

“那不就是后悔了。”灰羽故意地叹气,“就算我把记忆都找回来了,你还是觉得我不是以前的灰羽了对不对?”

“……不是。”永乐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脸,“我不是后悔把你复制出来,只是……”他有点说不下去了。灰羽的脸上很凉,泛着不正常的苍白色,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亮地透着捉弄和狡黠。


灰羽已经住院两周了。他和永乐都没有想到克隆人的先天性缺陷会在几年后才爆发出来,而且是一发不可收拾。灰羽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开始衰弱,比起迅速退步的行动能力,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意识也渐渐变得七零八落。每天醒来时他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脑海里又空缺了一点什么,就像是眼睁睁地看着辛苦完成的拼图不堪一击地碎落下去,怎么都找不到了。


灰羽躲避永乐的眼神似的,扭头去看了看床头柜,伸手把一个苹果和水果刀拿了过来,却马上又被永乐夺了过去。

“我削给你。”永乐说。

“为什么?”灰羽挑眉看他,“我的刀明明比你用得好。”

“嗯。”永乐低着头削苹果,鲜红的果皮像凝固的血迹一样从刀口上滚落下来。“我不太想看你用刀子,”他低声说,“特别是现在。”

灰羽不说话了。他安静地看着永乐削苹果,他明白永乐是想起了当年被他逼迫的时候。那时的他也一样身体虚弱,一样脸色苍白,手里也一样握着一把刀,刀刃一道道切开的却不是水果而是他自己的身体。因为这份记忆是从永乐的记忆而来,他现在更能感受到永乐当时的绝望和痛苦。

他不知道永乐是不是后悔了,但他现在确实有点后悔了。他原本以为死亡就能结束一切,却没想到一切只是又重新播放了一遍。他现在又要死了,而眼前正在为他削苹果的人,手抖得连果皮都削不平整。

真奇怪啊。明明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,落到这样的下场也没有什么可埋怨的才对。可是他却觉得很生气,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。

他伸手去拿永乐手里的苹果,永乐抬头看了看他,说,“还没削好。”他的语气太温柔了,灰羽有些受不了,很生硬地说“我不想吃了”,永乐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,就被他很用力地拉过去吻住了。

灰羽的动作有些粗暴,甚至有些用力地咬了几下永乐的嘴唇,但永乐却不觉得疼似的,反而很轻柔地回吻他。

“你闭上眼睛。”灰羽含含糊糊地说,没等永乐闭上眼,他就伸手去捂住了对方的眼睛。


灰羽想起来很久以前的一件事,久到那时他用的还不是这个克隆出来的身体。他刚洗了澡倒在沙发上,永乐便低下头来吻他,和现在是一模一样的温柔。他那时觉得很奇怪,很想看看永乐是用什么表情这么温柔地吻他,可是永乐却用毛巾盖住了他的眼睛。他想伸手去掀,永乐却握住了他的手。

那时是他出事前不久。直到后来永乐把那部分的记忆也给了他,他才明白那时永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吻他,怀着怎样的心情握着他的手,对他说以后外出时要注意安全。

他想或许复制出来的他和一开始的他多少还是不同的。像是被折断过的直线,再怎么拼贴连接都做不到和原先一样平直了。

是他们不死心地总想找回一开始平行延伸的方向,可又在这些过程中不知道把自己扭曲成了什么样子。宛如一团乱麻来回纠缠,再也找不到原本的方向。

但也无法再分开。


灰羽喘着气松开了永乐,手却还捂着他的眼睛不放。

“我死了以后,你不要再复制我了。”灰羽笑得有些惨然,“我会把我的记忆都写到日记里,就算你现在看不到,以后看不到,”

“你也能知晓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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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永乐把这一天的日记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,在出门前一把火烧了个干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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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点多的时候,外面真的下起了雨。

这个年轻医生大概是怕灰羽寂寞,问题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得很琐碎,在他的病房里耗了不少时间。灰羽看着雨水落在窗台上,很无聊似的,突然问他,“有人来探望过我吗?”

医生愣了下,吞吞吐吐地说好像没有人来过,又忙不迭地解释说自己才过来实习没多久,也许以前有人来过,只是他不知道而已。

“要不我去帮你问问以前的医生吧。”这么说着他就想站起来,却被灰羽叫住了。

“不用的。”灰羽轻声笑,“反正我现在谁都不记得。我总觉得我应该不是什么好人,大概也没有朋友的。”

医生又急急忙忙地想讲些安慰的话,灰羽有点头疼地阻止了他。“帮我开下窗户吧,雨好像小些了。”灰羽生怕他没听懂,又接着说,“我想休息一会儿了。”


那个医生便放下病历本去帮他开窗。雨后的凉气从窗口涌入,零星的雨声里夹杂着些吵闹和欢呼声传了进来。

医生有点好奇地探出头去看了看,半晌才回过头来笑着说,“楼下好像在听今天庭审的实况广播。据说案子挺大的,所以好多电台都做了转播。”

“哦。”灰羽觉得有点疲乏,随口问道,“是什么案子?”

“好像是系列杀人案。”医生有点好奇地掏出手机来搜索详细的报道,“手段挺残忍的,不仅杀了人还做成了标本。”他啧啧了几声,“现场还都做得很干净,听说在收到匿名信之前根本就没人发现。”

“不过这个举报人一直不肯出来也挺奇怪的,明明奖金这么高,是怕打击报复么……”他又在屏幕上滑了几下,“‘恶魔标本师’永乐,名字还挺好听的。”

“估计死刑跑不了了。”话音刚落,他突然意识到在病人面前提这个字眼有点不太好,赶紧抬头看了下灰羽的脸色。

灰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,只是在听一件毫无关系的事情一样。


“哦,是吗。”他说。


End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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